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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勃朗·范·莱茵|天凉好个秋

Preiselbeere*: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这首《丑奴儿》的韵味,无论如何都不适合辛弃疾这样一个看惯了杀伐征战,阅尽沙场与庙堂千帆的词人。不见年少时率兵抗金的意气,即使难掩苍凉,似乎也已卑微到无力顾及家国危亡,只剩自顾自的嗟矜。


如此心事满腹,定是经历了跌宕的一生。




气温骤降不止,草木摇落凋零,既然不能翻云覆雨,便只有无奈赶制寒衣。不知莱顿、海牙或是阿姆斯特丹秋意渐浓时的物象,是否也这样符合伦勃朗·范·莱茵的凄怆晚景。1662年,妻、子接连故去的伦勃朗独自寄宿于运河畔的新居,与不久前刚刚搬离的寓所不同,这里遍布着流浪者、醉汉与社会底层的人。


self portrait自画像 1662


这时的他回味一生境况,半生辉煌半生潦倒,第一任妻子萨斯基亚身着花神装扮频来入梦,醒来却是家徒四壁,目及之处再无一物惹人意乱缤纷;伦勃朗无处诉苦,于是将全部情感注入一张张色彩喑哑昏沉的画作,好似以另一种方式诠释《丑奴儿》——自画像中垂老的画家本人斜睨着观者说,天气这么凉,想必该是秋了。




伦勃朗的作品永远那么不合时宜。


不似荷兰小画派画家如约翰内斯·维米尔之流——风俗画作品浸淫在明丽纯净的光线中,呈现着荷兰家庭因优渥生活所致的宁静与安详,他的挥毫始终伴随着萧疏风雨。伦勃朗的艺术源自生活,从不用虚浮的理想粉饰现实的瑕疵。创作伊始,这个理念也许会被看作是歌颂自然的同时坦然接受现实世界的缺憾,从而让人们更加确信画家懂得如何权衡世俗的表象与本质。毕竟克制的荷兰清教徒早已厌恶意大利巴洛克艺术恢弘壮丽至极致的古典美学,青睐伦勃朗的人满怀期许地希望目睹年轻的他对欧洲十七世纪艺术审美观念发起一场冲击。


Anatomy lesson of Dr.Nicolaes Tulp杜普医生的解剖课 1632


无怪曾为世人所拥趸,1932年,26岁的伦勃朗凭借《杜普医生的解剖课》一举成名,突破水平趋向的对角线构图、脱离在此之前传统群像画的既定条例,画面上的每一个学生面对杜普医生的授课都流露出不同的情绪。人物刻画的独到,哈勒姆画家弗兰斯·哈尔斯同样当仁不让,并不与伦勃朗有技巧上的优劣之分,但哈尔斯偏爱轻松生动的笔法,况且其群像画作中人物间的交互性虽然已有极大飞跃,仍显牵强。而伦勃朗总会将人们安放到一个故事情境中,与此同时,他的光影像是为之后续埋下了伏笔,过度格外柔和逼真。


The officers of the St.Adrian militia company圣阿德里安的弓箭手 1633/Frans Hals


十七世纪的荷兰画坛最终被称作“伦勃朗时代”,又名“黄金时代”。


讽刺的是,原因并不在于少年时代的短暂成功,而是牵绊着他困扰着他却使这位伟大的艺术家发挥了最大潜能的后半生。后人的评议并非伦勃朗所预见。《夜巡》完成后的每一天直至死亡,对人情世故近乎偏执的鄙夷不仅使他跌落时人眼中的荷兰艺术巅峰,甚至变得一贫如洗,无枝可依。


从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菲利普四世手中取得独立自由后,荷兰共和国北部地区一心一意追随加尔文教义的信仰,人人各得其所享受奥兰治亲王统而不治带来的清平。这时的荷兰开始世界范围内的殖民扩张,公民优越而富有,愈发重视艺术品的投资,十盾便足以购置一张寻常画家的小型画作。


Abraham and Isaac献祭以撒 1634            Slaughtered ox被宰的公牛 1655


伦勃朗偏偏避开了艺术市场拥有最旺盛购买力的时期。


他是离经叛道的。若单只注视着他的画作而缺少解读,一定不会得出这个结论。人人都知晓卡拉瓦乔面对众人非议用尽一生逃亡,于是指责他狂放不羁;身陷相似的境遇时,伦勃朗岿然不动,顽抗意识从思想直指身体。尽管高超的画技足以使他在“世人所爱”与“内心追求”这两种画面效果之间转换,毫无疑虑,为遂己之蜜糖,伦勃朗不动声色地将砒霜施与众人分,他选择了遵从内心的声音。



The militia company of captain Frans Banning Cocq军官弗兰斯·班宁·科克的自卫队 1642


《夜巡》并不是它原本的名字。画家为画面预设的强烈明暗差、以及清漆与空气发生的化学反应,使《军官弗兰斯·班宁·科克的自卫队》经年渐趋黯淡。可是《夜巡》这个名字下似乎有暗涌流动,更适合也更确切,将荷兰市井的阴翳投射在理当正气凛然的新兴中产阶级间。


一个由布料商人组成的射手公会,固然不能在服饰刻画上有欠妥之处,班宁·科克的红色绶带与副官的华服质地精美而夺目。事实上,这只卫队从未出征,绘画不过是画家穷思极想杜撰出的一场幻梦而已。然而目光移至画上却恍若现实,仿佛醒木一拍,一切人物便立刻骚动起来——战靴踢踏石板路的足音、火枪与地面摩擦的锐声、兵士间的耳语、犬狂吠、军鼓鸣……这是一支士气多么高昂的民兵队伍,可是他们的敌人又是谁呢?


矛头指向画家本人。


只有后来成功接任阿姆斯特丹市长的班宁·科克对伦勃朗笔下的自己情有独钟,画中人皆因付给画家相同报酬却未在画面中占有同等地位而不满。更甚,伦勃朗居然在背景添置了许多未付酬劳的路人——尤其是那个不明所以地出现,身负一只鸡的女孩——即使倒悬的鸡爪是由中世纪的鹰爪演变而来,作为民兵队伍的象征。虽然免于流俗,伦勃朗却违抗传统群像画的规则,断绝了自己本应通达的命途。


Saskia as Flora扮作花神的萨斯基亚 1635


十七世纪四十年代中后期,伦勃朗错金镂彩的曾经终于流于空幻,它们都如梦如泡影,从如今声名狼藉的画家身旁弥散了。挚爱的妻子萨斯基亚音容不再,芳魂化作新教的幽灵,伦勃朗只能对昔日为其绘制的一帧帧肖像夙夜忧叹,偶尔在帽檐添一束孔雀尾翎,或在一对新人的画像后方涂抹寓意死神的阴影。幸而生活中多了保姆——后来成为第二任妻子的亨德瑞克耶的陪伴,伦勃朗深感宽慰,唯独不见当初给予萨斯基亚的炽烈的爱。从前的画中伦勃朗常常与萨斯基亚同时出现,现在只剩下丰腴淳朴的亨德瑞克耶一人。


也是从那时起,内心波澜终究沉淀为力量的伦勃朗对人物的刻画不再一味追求精致详实,而是使之被浓烈的宗教氛围笼罩,它们不同于吉奥洛伦佐·贝尔尼尼的喧嚣和激烈,讲求的是精神的静谧和内心的思索。那样一个特定的时期,昭彰天主教教义以示权威与伦理道德存悖,伦勃朗也谨传达着耶稣的仁慈与谦逊。从磨坊主的儿子到大学生,继而由春风得意的艺坛骄子辗转至满面风尘的落魄画家,伦勃朗走过了一个起伏却完整的人生,已拥有敏锐的洞察力,又有何理由拒绝用画笔表露对普罗大众的深刻同情?


    The return of the prodigal son浪子回头 1669


对物欲有着彻骨执念的荷兰人冷漠地看待这些作品,即使它们浸润着伦勃朗的一腔热血、一片痴心。其实伦勃朗一直如此,不断粉碎陈规陋俗的桎梏,不因世俗的蔑视改换思路,执拗地以柔和模糊的色彩渐变取代卡拉瓦乔那被巴洛克画家用滥的强光与明暗,却心明如镜映照着客观事实。


有人将伦勃朗的用光称作“光影心理学”——把宗教艺术的精神特质代入肖像画中创造视觉上的沉静。他的人物无论是绘于十七世纪三十年代抑或六十年代,暗部的面颊上总会有一小块近似三角形的光斑,伦勃朗光就此得名。




那幅1660年的作品作为伦勃朗数张自画像之一迄今仍被悬挂在英国伦敦的肯伍德宅邸。画家的面孔沐浴在光线下,身体却深藏阴影处,这是他职业生涯的总结——后面的两个圆既是完美与缺憾交错的身世,也是技艺精湛的写照。


同其他多数名家别无二致,流淌着荷兰血脉的伦勃朗有太多的绘画作品漂泊海外,遗憾它们没有机会再度感受阿姆斯特丹的空气,与海风。


这幅画是否成作于深秋,我不知,但伦勃朗属于这个季节因此选择在十月离开他羁留六十余年的尘世,我相信。




转载自:Eastw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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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深树密虫鸣处
时有微凉不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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